《白日之下》的希望與絕望

電影早前在多倫多上映,終於有機會觀賞。

劇組顯然花了很多心思重現這些基層院舍的生活環境,當中的擠迫、骯髒、壓抑和封閉,沒有半點戲劇化的感覺。小時候家裡附近就有一間殘疾院舍,在公共垃圾房旁邊,裡面傳出來的霉味噏味,比垃圾臭味更嗆鼻,至今難忘。這類院舍大多藏在舊唐樓,窗戶貼上磨紗貼紙,完全孤立在這個城市中,外人根本難以探知。

多重矛盾交織 直面現實之惡
偵查組記者凌曉琪裝作家屬「放蛇」,入內調查殘疾安老院舍黑幕,帶觀眾一窺究竟。她的職業本身就要於「在乎」和「抽離」之間爭扎。缺乏在乎,很難發掘到題材、寫成報導,希望公眾去閱讀。自己都不在乎,怎能寫出別人要讀的新聞?必須抽離,因為新聞報道比她的在乎更重大,報道要的是疏理事情的前因後果,「放蛇」、人物專訪、畫面證據、公司土地查冊等等一一到位,把Big Picture拼出來。

關注和善忘可謂電影最強烈的矛盾,把觀眾都拉進去。你我很可能都是當年「被震驚的七百萬人」之一,若非電影上映,還會想起嗎?電影的熱度又會延續這記憶多久?明仔問曉琪:「你以後係咪都會嚟?」「係」是唯一的答案,但那是個謊言。難以自欺與善意謊言交戰下的尷尬才是真相。我對這種尷尬特別有共鳴,小學有一年探訪特殊學校,和一位同學特別聊得來,相處一整天很快樂。我衝口而出:「有機會再見。」他回答:「不會有機會的。」我很想他是錯的,但他沒錯。沒有努力爭取過與他再見的機會,是我多年來仍不時想起的遺憾。

而安老問題更是香港的大矛盾。曉琪的母親多次提到會回鄉養老,不願成為女兒的包袱。這些話言者聽者都難受,但很多長者總是掛在口邊,因為是他們真正的恐懼。被照顧者與照顧者皆力不從心,自顧不暇,其殘酷不是親情或責任二字就可消化。

報道出街,成功引起廣泛關注,但現實是社署不是不知道這類私人院舍有問題,而如今一間被釘牌(拒絕豁免證明書續期),迎接院友的只是相若的院舍。由於供不應求,經營者換個名字照辦煮碗,依舊有院友、家屬光顧。曉琪訪問院長章劍華時失控,罵他在院舍外什麼都不是。院長回答:「站在道德高地好容易。」我卻暗自希望他能更殘酷地反問:「咁你認為院友在院舍外又是什麼?」當康橋之家的院友是去了同集團的沐恩之家,因為院友也離不開。通怕不想睡在大街,大智若愚生活才更輕鬆;大眾不得不善忘,社會才能藏起問題「如常」運作。這是白日之下,我們都知道的。

記者情節出戲 曝光非End Game

慶幸導演最後選了這種現實赤裸的敘事方式;而這使以曉琪為首等記者的描畫更叫人可惜。因為看的時間較香港遲,早已收到行家通風報信,不要以記者角度去看。儘管如此,曉琪的突然熱血或幼稚實在不像資深記者。即使多討厭受訪者,破口大罵的事也是極為低級的錯誤,反而應該沉着做足功課,讓受訪者暢所欲言,伺機出擊提問。又例如她私下質問律政司,檢控性侵智障院友的院長為何那麼難,錢起到什麼作用……Really?

電影最後的矛盾,或在於希望與絕望。辛苦得來的報道、故仔出街換來的公眾關注,在殘酷現實面前到底有何意義?執着報道真相的記者,在一些院友眼中只是連累他們被迫遷的加害者;曉琪不過是買一餐雞脾,院舍能買一年過期燒賣。

就像曉琪的上司所言,只是記者改變不了世界。所以新聞見報從來都不是終點。它之所以重要,是在於把個別事件的公共性呈現出來——不只關乎那些被脫光綁在露台沖水的長者、不只事關那些無論什麼原因而把家人留在院舍的家屬;還關乎社會怎樣讓人有尊嚴安老,讓弱勢得到生存和發展的空間。

導演簡君晋說過,「縱使現實跟你說是不可能的,你不知道哪一刻才是改變的開始,但你仍然會對抗這個殘酷的現實,那種才是希望。」在我眼中,新聞報道的價值就在於讓更公眾知情,使更多人在其人生與這些議題有或多或少的交集時,能作出其選擇。興許當中就有推動改變的選擇。誰知道在什麼時刻,多少人的選擇扭在一起,才能締造改變;但讓社會性問題隱蔽成個別事件,大家就只能單打獨鬥,孤立無援,社會無公共善(common good)和公共利益可追。

報道不可改變世界,電影也不可以。但旦願在人生某個要做選擇的時刻,我們能記起那篇報道,記起那套電影。

從電影看以色列總理Golda Meir

關於近日以哈/以巴衝突的世界局勢分析已經另外撰文細說過了,這裡說說電影吧。在衝突的幾個月前,電影《以色列鐵娘子:梅爾夫人》(Golda)上映,聚焦以色列前總理總理梅爾夫人(Golda Meir)於關鍵的「贖罪日戰爭」期間的故事。如果看了電影的朋友,或會對近日以哈衝突更為感概,尾段她和前埃及總統薩達特(Sadat)面對面的和談雖然劃時代,但以巴問題和延伸的猶太人和阿拉伯人對立問題遺留至今,仍然無解。

《以色列鐵娘子:梅爾夫人》(2013)劇照

不論在觀賞期間還是散場一刻,這套電影都讓我有種缺失感,中規中矩,沒有歷史之重,亦難以感受到梅爾夫人的政治魅力。製作單位雖將重點放在「贖罪日戰爭」,但不知是成本原因、還是其他考慮,幾乎沒有戰場的場面,只以歷史片段剪輯、少量後製充撐場面。視覺上散亂不協調,讓人難以投入戰況。戰敗無法代為捏一把汗,戰勝無法代其鬆一口氣,便只能抽離看着導演大近鏡之下各個角色表情。海倫美蘭(Helen Mirren)演技毋容置疑,但電影始終不是演員的獨腳戲。

倒是其中一幕,她與一眾幕僚在戰情室跟進現場情況時,透過與觀眾一同親耳聽到槍炮聲、悲壯的命令、年輕將士死前哀嚎、敵人的辱罵表達手法較有新意。另一個欣賞的片段,是拍出梅爾夫人自傳中提及的惡夢。她曾提及,要求在床邊安置電話,並讓人通報戰場發生的所有事,包括任何一位軍人的犧牲。而因此她從沒發過完整的夢,很少那樣沈睡的時候。她記得一個惡夢,就是家裡的電話不斷響起。

儘管幾幕拍攝手法有新意,仍覺呈現的梅爾夫人形象單一。透過聚焦政治人物在歷史功過天秤上最決定性時刻,以小看大,是傳記電影常用的手法。《最黑暗的時刻》(Darkest Hour)和《皇上無話兒》(The King's Speech)都是成功的例子。但它們都有一共通點:有一場動搖歷史流向、憾動人心的演說,作為電影的高潮。但梅爾夫人的演說未到這水平(用英文令人出戲這事也罷),令這齣電影有所缺失。

從電影能看出一個老弱而倔強,煙不離手;對軍事一竅不通,但有外交小聰明的老太太。而她對以色列人民有着深切關懷,將死傷人數記在她的小本子,為那小手袋添上千斤重。這些形象雖符合歷史和外界的認知,但因電影選材局限「贖罪日戰爭」前後,缺乏鋪墊又缺乏早前說的關鍵一刻,人物形象略為平鋪直敘。

毋須對比,不妨共賞;關於梅爾夫人的影視作品原來也不少。1982年的A Woman Called Golda雖年代久遠,但敘事流暢,取材貫穿了她的一生,對她的人物性格、生平仕途、外交才能和政治遺產等都有豐富的描述。

2019年同樣以Golda為名的紀錄片更是不可多得的作品。它的取材豐富,包含了梅爾夫人多場新聞和訪問片段,當中尤以一段她與主持人在幕後、過往未曾公開的對談貫穿全片。片段中她與主持人在煙霧中談論她在任時的一些決策以及當中的心情與想法,是難得的一手材料。中間又穿插了多位嘉賓的訪談,如她任內的情報局(摩薩德Mossad)局長、總理發言人、外交官、工黨黨員、國會議員、軍人、社運人士、記者、國家檔案局人員、 家人。她政治生涯的多項功過——例如以色列復國、與尼克遜總統的建交、六日戰爭、巴勒斯坦問題、上帝之怒行動、贖罪日戰爭等等,透過這套紀錄片,在她本人、支持者、反對者、紀錄者多方聲音下一共檢視。雖是紀錄片卻絲毫沒冷場,非常值得對以色列歷史政治感興趣的朋友觀看。

最後,若對梅爾夫人下令的上帝之怒行動感興趣,不妨重溫2005年由Steven Spielbergh執導的《慕尼黑》(Munich)。1972年,一群巴勒斯坦恐怖分子潛入慕尼黑奧運會的選手村,當場殺死兩名以色列運動員,並挾持其他九人當人質。德國的救援行動失敗,人質全數死亡。後來恐怖分子又在慕尼黑劫挾了一架漢莎航空班機,要求釋放三名涉事恐怖分子,終使以色列決定「私了」。以荷里活的節奏而言,電影慢得出奇,以毫不緊張刺激的手法敘述着歷史上其中一項最神秘的國家級復仇刺殺行動。但電影的中心思想表達得很清楚,受害者某個時刻變成在復仇的加害者,加害者某個時刻變成被復仇者盯上的受害者,角色互換、死去之人由後來之人補上,只有仇恨與不安生生不息。

《偶然與想像》勝在夠平鋪直敘 情節蒼白美中不足

去看《偶然與想像》也是個偶然。我是去看《人聲》的,作為自由工作者想任性一點,便索性全日放假,無所事事,一日入兩次戲院,Why not? 於是便選擇了備受好評的《偶》。說來也有趣,我是在社交媒體感受到它的好評,入場前卻是讀到了些較負面的影評,算是懷着半斤八兩的心情入場。

自我下的在乎 乖張下的怯懦

《偶》由三部短片—〈魔法〉、〈門常開〉和〈再一次〉組成。〈魔法〉中,芽衣子聽着好友津久美分享一晚「有希望的調情」,表面上芽衣子好奇地關心着,和津久美道別後卻臉色一沉,因她已猜到好友喜歡的對象正是自己的前男友。據津久美所言,那一晚的唯一障礙,是男方的前女友……芽衣子毅然前男友明的辦公室,又是揶揄又是試探又是表白。揶揄是分手殘餘的不滿,試探是高傲的呷醋,表白是餘情未了衝動。無論如何,的確是動搖了朋友的意中人,難怪看到有「綠茶婊的小清新」之說。

但芽衣子也是在告解和求助吧。這個角色明明是〈魔〉最多秘密的角色——她對津久美隱暪了自己的身份,一開始對明也是隱藏了自己的感情;然而最後,她是最赤裸的。她(向觀眾)承認自己如何瘋狂,如何傷害自己愛的人,憂憂道出自己同樣受傷的事實。看似是三個角色中最敢作敢為的角色,卻只能在想像中向津久美坦白,要求明作出抉擇。她可能是珍惜或輸不起和津久美的友情,可能是害怕明不會選自己,又可能是害怕再次傷害身邊的人。觀眾看到了她的想像,也就看到了她自我下的在乎,乖張下的怯懦。殘酷得來很人性。任由矛盾滋長,就渣了。

修飾的慾望奪獎 真實的慾望惹非議

〈門常開〉的對白是最充滿色彩(?)但也是最蒼白的。奈緒結婚生子後重返校園,被其他同學杯葛,過得不容易。與此同時,她和同學佐佐木偷情。佐佐木認為自己被瀨川教授斷送了前程,懷恨在心,讓奈緒色誘對方並錄下罪證報復。不論是角色設定抑或對白,都流露了對社會規範的一些控訴,可惜故事始終牽強。奈緒自我犧牲,還把崇拜的教授一起推進火坑的理由欠奉,只剩瀨川教授直言是為了留住讀者注意力的情慾描寫,也是導演留着觀眾的對白。瀨川教授道出了目的,觀眾明明知道也難免繼續等待和猜測,正中下懷,算是有趣。

瀨川教授的下場也是頗諷刺的。雖然觀眾不知道他小說的全貌,但奈緒作為讀者帶觀眾看了她眼中的精華段落;外界的稱讚自然也適用於那幾段文字,現實卻容不下他想要一段女子朗讀那些文字的錄音檔的欲望。

各有牽掛 將錯就錯把遺憾交託

〈再一次〉裡面的夏子和綾各自有有一個牽掛的人,而且不約而同把心裡的人投射到對方身上,鬧出誤會。綾竟提議夏子將錯就錯,願意暫時扮演夏子的初戀情人,讓她把話說完。兩位演員之間有一種張力,讓我一直在猜度綾是否就是那位初戀情人,只是假裝不認識夏子,卻又想聽夏子的心底話。然而,當夏子也扮演綾記掛的鋼琴同學時,疑惑開始散去,直至綾終於記起鋼琴同學的名字時,她們這場偶然與想像就真正完滿了。她們有各自的生活和念掛的人事,這始終是一場偶然的誤會,將錯就錯的想像。然而,哪怕只是一刻,也是讓那些心事有了抒發的缺口。原本是今生未必有機會再交託到對方手裡的感情,因偶然與想像,被陌生人溫柔地接住了一下。

於我而言,《偶》是值得一看的作品。社交媒體一面倒的輿論曾讓我擔心,因為那使我對它有較高期望,而根據我的經驗那通常跌得更痛。幸好入場前看到些劣評平衡一下。其中一篇影評,狠批導演慳水慳力,全程幾乎連拍攝角度都沒變化,情節亦平鋪直敘。事後我某程度上同意電影平鋪直敘的處理,彷彿這樣才能讓觀眾專注在對白當中。你不會因錯過鏡頭而無法理解故事,卻會因錯過對白而領會不到角色的心思。電影可以用鏡頭說話,也可以用對白來說話。

三段短片為觀眾帶來一次又一次的不確定,導演製造機會,觀眾不期然附和去想像——芽衣子自揭身份會如何?明要帶津久美去甚麼地方?教授湊近是為了甚麼?佐佐木會打電話給奈緒嗎?夏子和綾各自以為對方是誰?她們真的是陌生人嗎? 然而,撇除把偶然和想像抽出來作為電影題旨,實情是有哪樣的人生、哪樣的故事……以至哪齣電影不是充滿偶然和想像?很多時候,只是我們為人事添上意義和解釋,甚至正因為無法解釋的偶然,便看成是命中注定的必然。